“这底下的暗流真沉,压得连这老畜生都快喘不过气了。”
左丘狱粗糙的声音在逼仄的舱室里响起,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粗喘。他抬起那只用破布胡乱裹着的左臂,拿脏污的袖口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,随后把手心在油腻的皮袍上反复蹭了两下。
外部的水压还在持续增强。水流刮过巨鲸外部的隔层,发出犹如钝刀刮骨般的沉闷摩擦声。度过了第一波余震带,巨鲸庞大的身躯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颠簸,但外部厚重的缝合肉壁,起伏的频率却变得愈发迟缓。每一次收缩,都会挤出几滴浑浊的黏液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胃酸臭味。
角落里,水青瞳像一摊没了骨头的烂泥般瘫着。
女孩脖颈上的青色鳞片停止了狂暴的生长,但每一道翻卷的皮肉缝隙里,都在不断往外渗着半透明的青灰液体。为了抵抗外部那几乎要碾碎骨骼的重压,她体内残存的机能正不受控制地向外疯狂排斥深海水毒。
而在这种无意识的生理抵抗中,那一缕被李长生强行打入她眉心用来续命的纯净微光,也随之产生了高频的微弱震荡。
微光混杂在女孩蒸发排出的体液里,像一根极其纤细的银针,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巨鲸厚重的物理隐蔽层,漏向了外界那片幽蓝色的深海。
李长生靠在舱室后方的一截凸起的软骨柱上。他眼皮低垂,眼神漠然地盯着脚下泛着紫红斑块的甲板,完全没有去搭左丘狱的腔。
狭窄的舱室里,只剩下肉壁蠕动的声音。
在幽若微的视线里,这位金主似乎只是在闭目养神,对周围险恶的环境毫不关心。但在这具静立的皮囊之下,窃天体的算力早已化作无数根无形的游丝。它们顺着李长生贴在骨柱背面的指节,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巨鲸的底层神经网里。
黑暗的乱码视界中,李长生眼底红绿两色的字符交替闪烁。巨鲸粗大的血管走向、肌肉收缩的应力反馈,全都被拆解成了冰冷而精确的数据流。
他像个毫无感情的黑客,冷眼旁观着这艘活体潜器的每一寸内部结构。
驾驶位上,左丘狱等了半天没见李长生搭话,烂掉的半边脸微微抽动了一下,露出暗红色的牙床。他转过头,左手假意扶住面前那块充当操纵杆的中枢脊骨借力,嘴里还在继续嘟囔:“金主,这底下邪门得很,咱们得稳着点,不能走快了,不然惹了不该惹的东西……”
说话间,他扶着脊骨的五根手指,却在指腹触碰骨节的瞬间,改变了力道。
食指重压,中指轻点,无名指快速滑过。
这几下按压的微操节奏极轻,极度怪异。连舱室底板上积水的晃动声,都足以将这点微弱的骨骼摩擦声完美掩盖过去。
然而,在李长生的高维视野里,这几下看似随意的借力,直接在巨鲸的底层逻辑网里激起了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暗红波纹。
那是一段伪装得极为精妙的代码。
它顺着巨鲸原本用来调节外部水压的神经回路,裹挟在排除毒素的反馈中,伪装成了自然排泄废气的物理波动,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水层,向着下方无底的深渊发射而出。
李长生的眼皮连颤都没颤一下。他掌心的游丝算力瞬间贴合上去,赶在那段波纹彻底脱离巨鲸神经层前,将其中夹带的波段半路截获。
短暂的乱码重组后,反馈回来的内容让李长生心底泛起一丝冷意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用来探路或避障的声呐。频段里的信息,毫无逻辑和尊严可言,完全是用病态的狂热与深入骨髓的恐惧拼凑而成的乞求。就像是一群饿急了的野狗,正匍匐在主人的门外,发出求食的低鸣。
脑海中瞬间闪过登船前,左丘狱毫不犹豫地割腕放血,用自身黑血喂食那些暗红触须的画面。
两个原本孤立的动作,在这一刻形成了严丝合缝的因果闭环。
这个满身烂疮的向导,根本不是什么为了气运珠跑来搏命的黑市狂徒,而是一个暗通深渊底层的拜神教狂信徒。他把巨鲸开下来,表面上是拿钱办事,实则是在给底下的某个庞然大物“送餐”。
摸清了对方的底牌,李长生依旧靠在柱子上,维持着一言不发的姿态。
他由着那道微波在深海里荡开,连一丝要阻断修改的意思都没有。在这片连常识都被碾碎的死海里,既然向导想玩这套里应外合的把戏,那就由着他继续演。过早戳穿只会弄翻这艘唯一的破船,等到这老畜生把航线彻底蹚平,到了最深处的雷区,才是暴力褫夺底盘权限的时刻。
与此同时。
距离这片暗流带不知道多远的浑浊水域中。
千鹤姬静静地站在一头死去的庞大水兽头骨上。周围的海水呈现出一种令人压抑的灰黑色,视线根本穿不透三丈之外的距离。
“铺开。”
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,声音在面罩下显得极其沉闷。
下方幽暗的水层中,上百道暗红色的影子迅速散开。这是天道巡查局专门用来探路的血犬斥候营。每一个斥候在入营前,都被强行拔除了大部分痛觉神经,脊椎里种着深渊异化出来的猩红羽骨。他们在水下就像一张无声张开的深红感知大网。
“监军有令,任何未登记的活物,不论大小,直接轰杀。”传令官粗糙的嗓音,通过水下的传音阵纹在四周震荡开来,“绝不能漏过半点异端的波动。放跑了猎物,你们就全填进香火炉里榨汁!”
上百名斥候没有一人回话。他们机械地摆动着四肢,任由裹挟着碎骨的暗流刀割般刮过皮肤,死死地向着浅水核心区收紧包围圈。
感知网的最外层边缘。
百里伏整个人几乎贴在一条泥色的海沟底部前行。
作为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底层血犬,他本来只需要像具行尸走肉般执行推进命令,直到在某片水域被未知的怪物撕碎。
忽然,他背部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一根泛着猩红光泽的异骨,竟从他的脊椎缝隙里硬生生顶破了皮肉,像根濒临折断的钢针般剧烈颤抖起来。
百里伏死死咬住下嘴唇,将快要冲出喉咙的惨叫生生咽了回去。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,顺着嘴角漏进了水里。
异骨的暴动,不是因为水压的挤压,而是它嗅到了极其异常的东西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完全不属于这片恶臭深渊的纯净气息,正顺着错综复杂的暗流,擦过他的鼻腔。对于一个常年浸泡在废矿毒水里、连经脉都被污染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底层修士来说,这种味道比世上最烈的极乐幻香还要致命一百倍。
贪欲在瞬间碾碎了理智。
百里伏布满血丝的眼球剧烈收缩,喉结上下滚动。原本对千鹤姬合围军令的恐惧,被对独占纯净本源的病态狂热彻底覆盖。只要能吸干那一丝纯净,他就能洗掉这身烂疮,摆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躯壳!
他没有向任何人发出预警信号,而是像一头突然嗅到肉味的疯狗,双腿猛地蹬碎了脚底的泥沙。
水流在身后拉出一条浑浊的尾迹。百里伏不管不顾地窜出黑暗的包围圈,彻底违背了行军阵型,循着那丝虚无缥缈的气味源头,径直撞向了巨鲸隐藏在暗流带里的物理水泡。
